认识身边的化学药剂

四氯乙烯

用化学药剂去除衣物上污渍的过程通常称作“干洗”，但事实上，这种操作和“干”完全沾不上边。最早的时候，罗马人用粉末或陶土吸附布料上的污渍，以此替代水与肥皂，当时所用材料确实是干燥的。但到工业时代的今天，所谓“干洗”泛指所有以非水溶剂作为洗涤剂的清洗方式，因为水洗一旦温度控制不当，很容易导致衣物缩水。相传干洗的开创者是一位名叫J. Baptiste Jolly的法国裁缝，1825年，他偶然打翻油灯石蜡在脏桌布上，由此发现了溶剂去污的妙用。和后来从事干洗行业的人一样，他最初使用松节油或樟脑油去除污渍。

无论从业者使用的是当时流行的油漆稀释剂、燃油副产品，还是氯化烃除油剂，干洗行业始终需要应对各类易燃、刺激、腐蚀性化学药剂带来的诸多隐患。

1869年，苏格兰发明了干洗机，使用从沥青中提炼的苯(Benzene)作为溶剂。如今已经证实苯具有致癌性，但当学界确认苯的危害时，干洗行业早已更换了其他化学原料。

当社会开始依靠汽油驱动工业发展，干洗行业也开始改用石油类溶剂。但这类溶剂用于干洗极易引发爆炸，因此多地出于消防安全考虑，禁止干洗店开设在居民区，大型干洗工厂只能迁往工业区，小型门店仅作为收衣站点，顾客需要等待一周以上才能取回带着汽油异味的衣物。纽约邻里干洗中心负责人杰瑞·莱文（Jerry Levine）表示，“送去干洗”一度成了敷衍顾客的代名词。

在莱文等人看来，二战时期诞生的化学产品扭转了干洗行业的口碑。20世纪20年代德国研发的金属除油剂四氯乙烯（简称PERC），能够溶解毛料衣物上的各类污渍，去污效果堪比清洗飞机油污，处理得当几乎没有异味。它不会让衣物伸缩变形，也不存在爆炸风险，更关键的是陶氏化学（Dow）与帝国化学工业（Imperial Chemical Industries Plc）两大化工企业实现了大规模量产。四氯乙烯是氟氯烃（Chlorofluorocarbons）生产过程中的副产品，氟氯烃广泛用于泡沫塑料、空调、喷雾制品。但由于会破坏臭氧层，各国已于1996年全面禁用。

20世纪70年代初，科学家就已证实四氯乙烯会诱发小白鼠肝癌，基于相关实验结论，美国环保署将该化学品划入致癌物清单，但大众并未意识到其危害有多严重。直到干洗厂周边居民纷纷投诉，纽约州卫生局检测公寓后发现，一楼干洗店的四氯乙烯气体扩散至二楼，浓度远超安全标准。

后续多项研究证实：干洗后的衣物若带回家时仍未干透，有毒气体会充斥衣柜，即便敞开通风也难以消散，这类毒气需要高温才能完全挥发。另有研究发现，干洗店周边杂货店的奶油及各类油脂食品中，均检出高浓度四氯乙烯。加州是少数系统性开展地下水污染调研的州，当地自来水中同样检测出该物质。直至80年代中期，美国多个州的法律仍允许干洗店直接将四氯乙烯排入下水道；尽管联邦政府早已明令禁止，部分干洗门店至今仍违规直排，以此节省合规无害化处理的高额成本。

这种缺乏行业操守的废液处理方式，风险究竟有多高？

美国消费者联盟是非营利机构，其发布的《消费者报告》在1996年的分析文章中测算：每周穿着刚干洗完衣物的人群，每6700人中就会有一人因吸入衣物残留的四氯乙烯患上癌症。对比其他致癌风险，这个概率看似偏低——长期与吸烟者同住、居住在放射性污染房屋内，致癌概率为五百分之一；但远高于摄入含农药阿拉尔（ALAR）苹果（十万分之一）、食用含黄曲霉素花生的风险。

纽约州卫生部门官员朱迪思·施赖伯（Judith Schreiber）做出预测：居住在干洗厂附近、以母乳喂养婴儿的母亲，其宝宝患癌概率达到五千分之一（四氯乙烯极易吸附在油脂类物质上），该预测具备充分实验数据支撑，并非危言耸听。美国国家职业安全与健康研究所1994年发布报告显示，干洗从业者患食道癌概率是普通人群的7倍，膀胱癌患病风险高出2倍；同年另一项调研表明，马萨诸塞州饮用受四氯乙烯污染水源的居民，白血病发病概率高出常人5至7倍。

全美约3万家干洗门店，其中85%使用四氯乙烯；剩余15%大多集中在俄克拉荷马、得克萨斯等产油州，仍使用石油类溶剂，不仅存在火灾隐患，健康危害也更大。美国环保署指出，年营收60亿美元的干洗行业，是与民众接触最频繁的大宗化学品使用行业。

目前全美仅有一百余家所谓“专业湿洗店”，采用完全无害的水洗工艺替代化学干洗。搭配精密电脑控制系统，可精准调控清洗温度、湿度与搅动力度，从前仅停留在理论层面的高档面料水洗技术，如今已经落地实现。

即便如此，绝大多数干洗店依旧沿用四氯乙烯溶剂，因为门店早已投入大量资金购置适配该溶剂的专用设备。环保署估算，三分之一干洗门店仍在使用老旧设备，工人需要直接取出浸透四氯乙烯的湿衣物，再转移至烘干机。

美国三大四氯乙烯生产厂商——陶氏化学、PPG工业公司、伏尔坎材料公司，持续游说干洗商户更换新型回收设备，称新机可回收四氯乙烯液体与废气，降低工人接触与环境污染。但实际数据显示，即便干洗业务量大幅增长，新型设备仅能将四氯乙烯总消耗量较70年代减半。

更棘手的是，一旦门店购置这类专用新设备，就只能长期依赖四氯乙烯溶剂开展经营。

甲醛

大多数人对甲醛的印象，停留在中学生物课解剖青蛙、殡仪馆保存遗体所用的防腐剂。但很少有人知道，美国每年生产数亿磅甲醛，绝大部分用于木制品加工，生产刨花板、胶合板、饰面板。至少博登、赫斯特、塞拉尼斯、佐治亚太平洋、杜邦等十二家大型企业，以石油副产品甲醇加热制取甲醛，生产成本十分低廉。

微量甲醛存在于哺乳动物体内，属于正常代谢产物。但70年代以来大量研究证实，过量接触甲醛会诱发多种疾病，甚至致癌。美国化工行业长期宣称，甲醛是人体自身产生的物质，少量接触无危害；可随着甲醛应用场景不断扩张，普通人日常接触剂量早已远超工业化之前。

80年代科学界取得重大突破：实验室能够人工合成过去仅存在于生物体内的甲醛与尿素，将二者混合后研发出一种影响深远的化工产品。

这款产品就是树脂（Resin），无色透明、具备弹性，属于不溶于水的胶黏剂。研发初衷是替代玻璃，因强度不足转而用作粘合剂：混合木屑、碎木料压制人造板材，搭配皂基制成绝缘泡沫胶。

树脂的商业用途迅速铺开，可制作吸烟区隔音隔热材料。二战后房屋建造热潮中需求量暴涨，用树脂粘合生产的胶合板价格低廉，普通家庭均可负担。

美国各行各业工人，尤其木材加工、纺织、金属铸造从业者，长期暴露在甲醛环境中。相关职业病诉讼、工会调查案件数不胜数，在此不一一列举。1993年，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（OHSA）出台统一标准，将甲醛危害分为三个等级：最高等级具备明确致癌性，二级具有强刺激性，最低等级也会引发明显身体不适。

树脂量产之后，甲醛挥发异味成为难以解决的难题，这种刺激性气味无法完全遮盖。高浓度甲醛会刺激呼吸道，引发呛咳、窒息感，带来强烈不适感；低浓度甲醛也会让部分人群产生同类不良反应。

科研人员尝试多种改良方案：增加尿素配比、采用多孔木料吸附废气、双重冷凝回收挥发气体，但所有手段仅能降低挥发量，无法彻底消除异味。这类气味来源于未与尿素充分结合的游离甲醛，在高温高湿环境下持续释放，气味和生物实验室解剖标本时的刺鼻气味一致。经过长年释放，游离甲醛挥发殆尽后，异味才会逐步消失。

但刺鼻异味还不是甲醛最大的隐患。事实上，制造商早在20世纪20年代就通过医学报告知晓，甲醛挥发气体有毒，高剂量可致人死亡；但直到70年代，家居甲醛污染问题才引发公众广泛关注。彼时阿拉伯石油禁运导致供暖成本飙升，美国人开始大规模密封住宅与办公楼。密闭建筑虽能节约能源，却将甲醛毒气锁在室内。有科学家推测，能源危机下厂商缩减人造板材除醛工序，加剧室内甲醛释放；不过相关工艺细节属于企业商业机密，无法证实。

但有一点已有确凿证据：数万家庭居民因室内甲醛污染患病，出现类似感冒、皮肤红疹、神经紊乱等症状。同期新研究进一步揭露甲醛的多重危害，实验证实甲醛会诱发老鼠罕见鼻癌。80年代末，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（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）收集大量病例：遗体防腐师、解剖人员多发脑癌，长期接触甲醛的工人鼻咽癌发病率显著升高。即便我们的工作不直接接触树脂制品，日常生活也无法避开甲醛——墙面板材、家具、地板、衣柜，几乎都含有树脂粘合剂。